苦難中的詩意

在這種生產生活物資雙重匱乏的情況下,人們想活下來必須生產自救。

當年城市居民家家都搞副業,人人都要勞動,否則你就沒飯吃。

我們家最早的副業是編草帽,我哥手藝最快,一天能編織三頂草帽。

我很小但我也不能白吃飯,我給她們編好的草帽收邊。

記得小時候為了吃到糖果,跟著我哥後面,從江北走到南門。

南門的草帽行收下幾頂,剩下的草帽還要到東門外草帽行碰碰運氣。

每次還是有幾頂草帽被退貨不接受,再從東門走到西門,在西門的草帽行那裡碰碰最後的運氣。

高高的櫃台,冷眼相待的掌櫃,惡聲惡氣的語言,劈頭劈腦扔出來的草帽。

那可是我哥哥姐姐,放棄快樂的遊戲,忍著寒冬忍著酷熱,一根一根席草編織出來的心血!

成品草帽換來的錢,還要走到南門外的山貨市場上,買回大捆的席草背回家。

當年我哥才十二歲,我才五歲。一路走來老媽給我們自制的布鞋,鞋底已磨穿。

嘴裡的糖果,甜味已蓋不住心中的苦澀。

我們家旁邊下白沙路,當年是漁船碼頭,每年冬季大片漁船滿載而歸。

碼頭邊的下白沙路堆滿了一籮筐一籮筐重重疊疊的鮮貨,當年的社會風氣小偷小摸很少。

但也不能隨它放在馬路邊,沒人管呀!街道辦照顧我媽叫她去值夜班。

十一二月的天氣,夜裡在江邊寒風刺骨,飢寒交迫,在內蒙古留下的風寒病隨時都會發作,我們五姐妹輪流陪伴我媽。

江面上的夜空,群星閃耀。那顆能遂了我的心願?沒有飢餓沒有寒冷沒有痛楚。

當年黃魚鰾也很貴重,我們從船老大那裡低價買來,洗淨曬乾再賣給收購站,掙錢替補家用。

可是洗曬黃魚鰾一定是在冬季,寒冬臘月又在戶外,當時又沒有現在這種的塑膠手套。

一個黃魚鰾洗曬季下來,我媽的手粗糙得如同鰐魚皮,道道口子鮮血淋淋。

在我幼小的記憶中,最喜歡最美好的時光,是在夏季的長夜裡。

夏天我們居住的里弄,一到太陽下山,每家每戶把電燈接到門外,卸下門板當作工作台一字排開,開始集體家庭副業。

一邊聊天一邊工作,作業的內容豐富多彩,如分離塑料原料,編織麻繩麻袋,編織漁網,塗糊火柴盒和包裝盒,包裝袋等等等等。

當年各家都是七姐妹八兄弟,我們家五姐妹不算多。那時沒有雜誌,沒有收音機,更沒有電視電腦,每家每戶的廣播里,天天只播放樣板戲。

但人類在勞動中怎麼會缺少自娛自樂呢!這個時候是各家同齡的大姐們大放異彩的時候。

從《啼笑因緣》到《夜半歌聲》,從《狸貓換太子》到《薜平貴東徵》,從《賣火柴的小女孩》到《醜小鴨》,從一千零一夜《阿里巴巴》到《海的女兒》和《漁夫的故事》…

大姐們輪流上陣,把自己讀過的所有故事和小說,都搬上了夏夜的舞台。

大姐們不愧是民國文化的傳承者,她們雖然批鬥自己的老師,但最終念念不忘的還是過去所受的教育。

我小時候生過少兒乙型腦膜炎,家裡的姐姐們嚴重關注我的智力發展情況。

她們天天教我讀書認字,怕自家的小弟日後變成白痴,結果提前使我完成了學期教育。

文革時期,我大姐的學校停課停學,老師也都靠邊站了。

我大姐反省自己這一屆畢業生的所作所為,感到內疚經常看望她的班主任老師。

金老師夫妻倆膝下沒有小孩,那時我長得白白胖胖,非常可愛。

金老師一直想把我收為義子,他們家收藏了大量民國時期出版的書籍,都是繁體字。

而金老師的夫人又是我大姐學校的圖書管理員,雖然圖書館裡很多政治文學書籍被摧毀,但還是保存下了很多經典,連環畫,美術畫冊更是多得目不暇接。

這就是我受到的早期啓蒙教育。

我六十年代童年的記憶歡樂多於悲傷,可能是兒童時代看什麼都新鮮美好。

我記得懂事後第一次見到探親回家的老爸,帶著我和鄰居家的小女孩,到江邊碼頭上看上海輪船。

他把我們抱到江壩上,逗我們玩,那一刻好開心好快樂!

幾天後我老爸把我帶到了上海,一走進爺爺家的弄堂,我就像小英雄一樣被鄰居們包圍。

我爸給我換上一套嶄新洋氣的童裝,又帶我理了一個小上海的髮型。

在爺爺家探親的日子,我幾乎吃遍了弄堂里左鄰右舍所有人家的飯。

(後來回想起來,可能是我剛從天堂回來,大家都覺得是個奇跡,才會對我格外優待。)

六十年代我們全家兄弟姐妹,每年都有一次免費乘火車去上海爺爺家探親的機會。

因為我們是鐵道部職工家屬有這個福利待遇。

和姐姐們一起去上海爺爺家探親,又是另外一種感受。

我們每次都是半夜到達上海,五個人乘坐一輛三輪車。

五個人一起擠在爺爺家的閣樓上睡覺,每天清晨都是在垃圾車鈴聲的招喚下醒來。

一次我和小姐姐在大街上遊玩,我跑的太快結果把人家拎在手上的鳥籠撞翻,一籠的鴿子全部飛走了。

我小姐姐嚇得要死,姐弟倆躲在別人家的露天陽台上,哭得稀裡嘩啦。

「小弟呀,這次闖大禍了!人家要是找上門來,叫我們拿什麼賠人家的鴿子呀!」嗚嗚嗚😭

最後一次全家去上海是1970年,出發前我的哥哥姐姐要幫我媽,蓄備好兩大缸的自來水。

當年城市居民用水,都得到社區的公共水站買水,挑水回家再倒入自家裡弄的大水缸內。

要去上海爺爺家了好開心呀!姐姐們挑水我就跟在屁股後面跑來跑去。

結果過馬路時被騎腳踏車的人撞倒了,嘴巴磕到路邊的側石上,像兔唇一樣開了一個很大的口子,門牙也磕掉了。 

我就帶著兔唇堅持要和姐姐們一起去上海,火車上不能吃東西。

大姐當年24歲年輕時很受男人們的青睞,她和鄰座的解放軍軍官搭訕上了,結果我把人家準備帶回家的一盒蛋糕全部吃光了。

你知道嗎當年對於大陸人來說,這盒蛋糕可是生活中最高的奢侈品,白白的讓一個陌生小孩吃掉了!

更有戲劇性的是,後來解放軍軍官找到了我家,隆重的向我媽提親,要娶我大姐做軍官夫人,結果讓我爸一票否決。

我大姐那個時候已經有男友了,就是我現在的大姐夫。

我姐夫家也是民國的大戶人家,兄弟姐妹都受過高等教育,姐夫家的大宅到現在都成了文物保護對象。

文革初期的年輕人,像我大姐那一輩出生於民國,也就是49年前。

他們有個共同特性,對於兩性關係或者叫自由戀愛觀,都還保留著民國時期的遺風。

我們家對門鄰居老太太的兒子是個退役軍人,長得濃眉大眼,平易近人和藹可親。

小時候我還叫他舅舅,他退役後被分配到市政府,當了市領導的專屬司機。

60年代大陸的馬路上,根本沒有一輛私家轎車。他開的市政府專車車牌號都是0001的。

那年冬天,寧波的蘭江劇院,上演樣板戲《智取威虎山》。

他幫我們拿到戲票,我大姐帶上我乘坐市政府的專車,到蘭江劇院看戲。

大姐從她的同學那裡借來一身的華服,打扮得像個貴夫人一樣,她把我也打扮得像個富家子弟。

那天晚上下著鵝毛大雪,大姐和我從市政府專車上下來,吸引了等候在劇院外所有人的目光。

走進劇院時,竟然沒有人要我們出示戲票,當天晚上我和大姐成了整個戲院的焦點。

人們一時搞不清我們的身份,誤以為我們是市政府的貴賓。

劇幕落下,燈光亮起。我們走出劇院,幾乎是被圍觀的人群簇擁著乘上專車。

市政府專車司機,對我大姐從暗戀到公開追求,把事情給鬧大了。

我爸剛好探親回家,結果把我大姐夫,市政府專車司機,一起叫到我家。

當著我們全家人的面,把這件事情給解決了。專車司機高風亮節,願意為愛獻身個人幸福。

我大姐夫堅持要娶我大姐回家,做他的新娘,第二年大姐就出嫁了。

這樣例子比比皆是,我們海關巷各家的大姐們,人人都有一段浪漫的戀愛史。

而姐夫們也都非常的直率大氣,情敵間相遇都是坦然面對,爽爽氣氣。

發表者:漢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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